左起:陆逸轩、陈禹同、王紫桐 摄影:蔡晴
第19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余温尤在,一个月以后,前三名获奖者无缝衔接,空降上海。
在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牵线下,冠军陆逸轩、亚军陈禹同、季军王紫桐聚首,在上海交响音乐厅带来两场肖赛音乐会:11月28日的冠军独奏音乐会,11月29日的获奖者联合音乐会。
三位耀眼的年轻人,再现了各自在肖赛赛场的参赛曲目和精彩瞬间。诗意的音乐流动中,上海观众感受到肖邦音乐精神在新生代翘楚身上的传承与焕新。
陆逸轩
陆逸轩:30岁之前,我想再拼搏一次
2018年、2024年,陆逸轩两次来上海开独奏会,今年,他首次以肖赛冠军身份登场。对他来说,这是一次意义特殊的回归——上海是母亲的故乡,也是他幼年短暂生活过的地方。尽管行程匆忙,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,依然让他感到亲切。
“肖赛才过去一个月。”与以往演出不同,这一次他带来全套肖邦曲目,压力与责任并存,“但我试着不去想太多,尽可能享受演出。”
幼时,他因夜曲和圆舞曲爱上肖邦。12岁,他学会肖邦《第一钢琴协奏曲》,次年带着这部作品去见邓泰山。“我每个月或每两个月去见他一次,往返于美国波士顿和加拿大蒙特利尔之间。”这段师生情缘持续了七年,考进柯蒂斯音乐学院后,二人见面的频率减少,但邓泰山的教诲早已融入他的琴音。两代肖赛冠军的传承,不仅是技艺的延续,更是对音乐理解的深度共鸣。
2015年,17岁的陆逸轩获得肖赛第四名。2018年,他从利兹国际钢琴比赛夺冠。这样的成绩足以让多数钢琴家满足,27岁的他却选择在2025年再战肖赛。
“除非你真正身处音乐界,否则很难理解当前音乐界和市场的困难。”他剖析现实,顶级演出机会十分有限,而优秀的钢琴家远比机会多,“世界变化太快,很多事会被迅速遗忘,很残酷,但也是悲伤现实。新人层出不穷,成名的音乐家不断被邀请演出,世界级音乐厅里总是回荡那些熟悉的名字。”
陆逸轩希望,未来不用为纯粹的钢琴家生涯担忧,而肖赛是一个巨大的跳板。“30岁之前,我想再拼搏一次。”这是他经过两年深思的决定,“这是一场巨大的赌博。比赛结果完全不可预测,我只能把命运交给17位评委。我有点疯狂,但不管是5%、10%,还是更少的希望,我都想试试。”
陆逸轩坦言,自己是冲着第一名的目标去的,“从外界的角度来看,我没有太多失败的空间,必须取得好成绩。”经过五个小时的漫长等待,比赛结果在凌晨两点半公布,宣布冠军得主时,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懵,“那一刻,我如释重负,百感交集。”
面对众多怀揣梦想的琴童,他的建议很恳切,“可以提前为比赛做准备,但不要把比赛当成全部,这不是学习音乐的目的。”他强调,音乐的本质在于表达,比赛只是途中的驿站,而非终点。
谈及最敬佩的钢琴家,他的答案是拉度鲁普。在他看来,伟大钢琴家能传递出独特的、深刻的情感,让人思考、让人感动,“远超精湛的技艺,技巧只是成为伟大音乐家的一小步。”
陈禹同
陈禹同:忽略评委的存在,享受舞台
第一次来上海,20岁的陈禹同在音乐厅里奏响肖邦《十二首练习曲》(作品10)。
这套被业内戏称为“铁人三项”的高难曲目,正是他在肖赛第二轮的选择。“12 首曲子既能单独成篇,又能作为一个整体,我不想破坏这种整体性。”于是,他勇敢挑战全套。
回忆肖赛征程,他说第一轮最煎熬,对比赛不熟,对舞台也陌生。朋友们从世界各地飞抵华沙,从观众席投来鼓励的目光,给了他最温暖的支撑和安全感。
尽管与其他选手同住一家酒店,他多数时间保持独处状态。有一次晚餐,一位英国选手发起关于时差的辩论,还把酒店工作人员拉进来。这个小插曲成了比赛中难得的调味剂,让紧绷的气氛瞬间轻松起来。
“我会尽量把比赛当成音乐会,忽略评委的存在,享受舞台。”他还主动切断外界的喧嚣,不看比赛直播,不刷社交媒体,将全部心神倾注于音乐本身。
陈禹同的音乐之旅,始于两岁时的一个玩具钢琴。他的父母分别来自山东、山西,在他出生前两年搬到加拿大。父母不逼他练琴,也从未以音乐家的标准来培养他,“他们只把我当成普通孩子。”这份恰到好处的自由,让他保持着对音乐最纯粹的热爱。即便遇到困难,产生过放弃的念头,他还是因为喜欢坚持了下来。
如今,他在德国汉诺威音乐、戏剧与媒体学院深造,师从阿里瓦迪。这位年近九旬的钢琴教育家,也是陈萨的恩师。他曾说,中国人天生适合演奏肖邦,他们的气质与肖邦生来亲近。
“他的要求很高,但为人特别松弛。”诠释音乐时,老师会把主动权留给学生,鼓励他们自我判断。更让他受益的是老师举重若轻的教学智慧,不过度纠结演出中已发生的过错,而是引导学生专注于未来的改进。
从刘晓禹、刘舒雅再到陈禹同,近年来,加拿大华裔钢琴家在国际舞台上屡创佳绩。“加拿大太大了,我在西部,他们在东部,私下没有交集。”直到不久前的德国音乐节,陈禹同才与刘晓禹初次相遇。四年前看肖赛时,他觉得那个舞台遥不可及,现在自己不仅站了上去,还带回了亚军的好成绩。
问及加拿大华裔钢琴家为何表现突出,他冷幽默起来:“加拿大的冬天又长又冷,出不了门,只能窝在家里练琴。”
记者面前的陈禹同,瘦瘦小小,害羞腼腆,带着一丝青涩。私下的他与普通年轻人并无二致,喜欢和朋友聊天,迷恋数学的智性之美。这份对理性的热爱,与他在琴键上的感性诠释相映成趣。
王紫桐
王紫桐:压力之下,我反而发挥更好
肖赛结果公布时,王紫桐的表情被各种解读,背后其实是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。“只是太困了。”她笑着对记者解释,“等了太久,夜很深,又冷。”
2021年,她在肖赛首轮止步,四年后,她带着更丰厚的阅历重返赛场。“想多弹几首曲子,让更多人看到更完整的我。”她还记得当时的心态,“能‘活’到第二轮,我就很开心了。”
在激烈的竞赛氛围中,她选择用音乐叙事,每一轮曲目都像她精心编织的故事。选曲时,她穿插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小品,“从这些早期作品和遗作中,能窥见肖邦性格的更多面。”这段只与一位作曲家的深度对话,十分难得,也让她对肖邦有了更透彻的了解。
“很多选手是老朋友了,我14岁就认识陆逸轩。”小伙伴们同住一个酒店,是竞争对手,也会相互支持。熟悉的环境让紧张的比赛多了几分安心。
王紫桐的音乐之路由多位名师共同照亮。13岁,她考入柯蒂斯音乐学院,追随“浴火重生”的刘孟捷学琴10年,亲如家人,“每年,他都会给学生制定详细练习计划,我积累了很多曲目。”柯蒂斯的琴房24小时开放,随时能练琴,“好像活在泡泡一样的梦幻世界。”
研究生阶段转入邓泰山门下,又为她开启了另一扇门。“他对肖邦音乐有着天生的直觉,有时候语言说不清的,他在琴键上一示范,我就明白了。”这位曾经的肖赛冠军,教会她的不仅是音乐,更有对比赛结果的平常心。
“每个人都要找准自己的个性。”有人不练两年不敢上台,王紫桐更享受即时的灵感碰撞。她在第二轮的多首曲目都是首次公开演奏,决赛时的肖邦《第一钢琴协奏曲》更是首次与乐队合作,“在压力与新鲜感的交织中,我反而有更好的发挥。”她眼中闪过一丝调皮,“或许这就是水瓶座的天性。”
对于困扰着许多年轻音乐家的年龄焦虑,她有着超乎年龄的通透:“年龄确实会限制比赛机会,但如果比赛这条路适合你,对的时候自然会到来。”
“肖赛就像一个标签。”季军头衔为26岁的王紫桐打开新世界大门,面对突如其来的忙碌,她仍在适应从学生到演奏家的身份转变,“最重要的是保持那份对音乐的纯粹之心。”
这个笑容阳光、声音甜美的姑娘,喜欢宅家、撸猫、追剧、看电影。钢琴于她,不只是乐器,更是可以倾诉一切的挚友,“有时它也会闹脾气,我也会状态不佳。所以,我要带着满满的用心和爱意去练习,期待着挚友也能对我友好。”

还没有评论,来说两句吧...